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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柠博客
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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囚禁在吊车驾驶室里的梦想——评鬼金的《灵魂拍手作歌》  

2011-10-27 16:05:07|  分类: 评论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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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张柠

鬼金的短篇小说《灵魂拍手作歌》,表面上是展示吊车司机朱河的日常生活的故事,实际上是一个希望被生活击碎、自由被禁忌压垮的噩梦。朱河的父亲是一位瘫痪的退休工人,工厂以不景气为理由不给报医药费;母亲去世了,他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照顾父亲的起居;未婚妻于莉是酒店服务员,两人一直拖着没有结婚。这是一些极其普通和常见的故事材料。按一般思维逻辑,故事有几种叙述方法:1、道德主题,拼命挣钱为父亲治疗,舍弃自我,做一位孝子。2、管理主题,通过交涉和力争,有领导力排众议,工会送温暖,问题得以解决。3、人性主题,排除各种内在外在阻力,跟于莉结婚,两人一起照顾父亲,然后再发生婚姻冲突。前面两种纯粹是宣传,不是文学。后面一种有可能变成用现实指证现实的恶心循环,也就是所谓的“现实主义”风格。

鬼金没有采用那种常见的写法,而是将琐碎、无聊、绝望的日常生活,压缩在梦的结构里;细节和情节的处理,吻合了“梦的工作”程序。幻想中那只自由的小鸟,与瘫痪的父亲之间产生了那么神奇的关联,它竟然飞到父亲的手掌中唱歌。直到故事结尾,小鸟跟父亲一起死去。细雨像鞭子一样在朱河身上抽打,天上又传来小鸟的叫唤。整篇小说像一支从灵魂深处迸出的奇异的歌。

这篇不到一万字的短篇小说,呈现了主人公朱河对于生存的重负,以及由此而产生的精神禁锢状态的激烈反应。小说的叙事结构由两个三角关系构成,一个是“父亲—朱河—小鸟”,小鸟是朱河的“形而上”,是失去肉身重量的、升华的自由之灵。另一个是“父亲—朱河—于莉”,于莉是朱河的“形而下”,是肉体欲望的解放和情感的依靠。但是,梦想中的自由和现实中的欲望,都被半身不遂的父亲和日常生活所囚禁,朱河不堪重负。

小说开头,朱河转述了自己的噩梦:男孩朝着天空幽深的独眼开枪,鲜血在空气中弥漫。梦是被压抑的欲望的释放,又是梦者的原罪,因此,小说是从一种隐秘的忏悔意识中开始的。朱河有自己的朋友于莉,父亲却孤身一人,而且身患重病,朱河必须将自己交给他,焦虑和压抑由此产生。由于道德禁忌的原因,这些内容是无法变成语言的,因此被迫进入梦境。

在潜意识中,朱河是想让精灵般的小鸟去充当父亲的朋友,陪他唱歌、打唿哨、聊天,自己可以和于莉自由交往。退而求其次,用自由换取生存,或许是一桩不错的买卖。然而,朱河想错了,叙事随即进入了第二个三角形:“父亲—朱河—于莉”。父亲通过梦的“并置”程序,进入朱河与于莉的关系中。这是一个巨大的、难以逾越的潜意识鸿沟。父亲的形象,幽灵般地跟随着他,双臂像吊车的桥臂,抓住吊钩,“从深渊般的黑暗中被吊起来”,进入被囚禁的世界,完成了一场生与死的痛苦交媾。

吊车司机朱河,一位内心充满自由梦想的人,一位坐在驾驶室里琢磨着如何用吊车将地球吊起来的幻想家,在现实生活中,却是那么孝顺务实。他每天忙着为父亲做饭、喂饭、推轮椅、上医院,忍受父亲的唠叨和责难,放弃与女友交往的时间,去陪伴父亲,默默承受着生活赐给他的痛苦和压力。但他的梦却抓住了灵魂的手,书写着一首分裂且略带邪恶的诗篇。好的文艺作品,总是向我们呈现文本与意义之间多重复杂关系。它更接近诗歌,而不是故事和历史。

其实肉体的磨难算不了什么。还有什么比灵与肉的撕裂状态,更令人痛苦呢?还有什么比灵与肉彼此不忠诚、相互为敌、动辄厮打的状态,更能体现人性深处的幽暗不明呢?

作者鬼金,像他笔下的人物朱河一样,也是一位被囚禁在吊车驾驶室里的司机。被囚禁者最大的梦想,就是想变成小鸟飞上天去。鬼金真不愧是从吊车上下来的人,有高度,他从吊车回到地面,就像小鸟落在父亲的手心一样。因此,梦想总是像受伤的小鸟那样,坠落在人性的幽深地带。那是一个被“驴友们”称之为“无人地带”的地方。好的小说家,就像无人地带的探险家,总能为荒芜的景观带来生人的气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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